我那大表姊離婚後,跑去高雄的山裡面,遇到了一位在宮廟中當乩童的先生。
有一天我去找她們,因為我順便去採摘她種在自家附近的蔬菜。
一個磚造的房子,前有一鐵皮板遮蔽的金爐,香煙裊裊。
裡面坐著燻黑的關公像,下一座Q版的老虎,她們叫虎爺,而大表姊的伴侶(因為她們至今仍未結婚)據說就是虎爺轉世投胎的乩童。
我先找到大姊,然後她領我去認識他。從內堂裡走出一個滿身橫肉、皮膚黝黑的漢子,滿嘴黃牙、臉色紅潤、聲音宏亮,她叫他阿順仔,我則叫他順哥。
他很親切的招呼著要我一起吃飯,我則是有點怕這樣子的人,拒絕了,但他仍好心的帶我去菜園,一邊摘一邊介紹這菜的收成,看起來實在古意。
過了幾個月,關公誕辰,我們家表面上是去給他們宮廟辦桌請客、慶祝神明生日,實際上是家人擔心大姊被欺負,所以籌了一點去添油錢做藉口,讓阿順要仔好好的照顧大姊。
供桌上擺滿了鮮花水果,以及壽桃麵包塔,麵線、白米等等「物資」,我覺得這些最後都是讓到訪的來客再拿回去吃的,或者發送給附近的育幼院,說是神明加持過的。
上香拜拜後,阿順「起乩」了。他口口聲聲叨念著含糊不清的話,右手拿著倒鉤鐵釘的棒子、左手拿著蛇皮揉稔牛尾做的鞭子,吹著嗚嗚牛角,不時的前後來回走。
驀然!他用力的拿著棒子往身上一敲!身上黝黑的皮膚上,本來的汗水又噴出了血,也幸好他胖胖的,看起來只是皮肉傷。但我嚇一跳,這場面有點血腥。
他事後說,當時沒感覺,這是神明降乩在身上的過程。
我舅舅走上前,阿順說有什麼事?我舅舅跪下問事。說的是,想問家裡的生意,土地的買賣會不會跟現在這個有意來看地的人成交?
大表姊站在舅舅(她爸爸)跟阿順(她男人)中間,互相轉達著意思,好像是神明與凡人中間的翻譯。
阿順說,不用擔心,你的心思神明都有看到,這個、未來你只要誠心祭拜,就會降給你旨意,你就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。
舅舅大喜,急忙著叩謝。
結束後大家吃吃喝喝完就又離去了。
我感到很訝異又很釋然,在這個偏僻的鄉下地方,從繁華大城市來的老闆,會跪在一個看起來沒什麼厲害的成就的人之下,看著充滿喜悅的相信他講的話以為是神明的話;
而我從小認識的表姊竟然可以翻譯著兩個不同位階的人的話,側身擺出仙姑的姿態,對應著滿身血汙、神神叨叨的乩童先生,我看著充滿著敬畏的情緒!
有些事情就這樣,不能只看表面上擺出的姿態,內在都有不同的意義。
乩童絕非只是神明降臨的媒介、仙姑也非上下界的語言翻譯,而是一個調解者。
看似溝通著神俗之間的需求,其實是在調解著人與其他事物,最主要還是人之間的關聯。
那個看不見神明,反應著人心中的需求慾望,必須透過某些方式說出來便順理成章,否則無法言語形容的壓力,就沒有宣洩的管道。